Dream Invasion

【伞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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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并安静]

wb:叁弆三
(头像:shia)

【时深】Chapter 10

文/伞句

CP:米英

原作:AP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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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时间的缝隙,无处可躲

向最黑暗的地方前进,躲进深处,就以为安全

却发现

那才是离你最近的地方

   

 

 

Chapter  10

 

有很多事是阿尔弗雷德在患病前不知道的。

 

比如,医院里总是有股淡淡的酒精味。

酒精有种特殊的甜味,像某种水果,甚至是香水。

刚开始自己有些不习惯,但时间一久,这味道倒也没那么让人反感了。

 

又比如,原来自己,或者说,人类,会以那种方式吐血。

不是身体送出血液,而是每个血小板争先恐后地逃出来,像一个个疯狂逃离废城的难民。

那不是正常的呕吐方式。但自己,也不再是正常人。

 

比如,原来亚瑟会露出那种表情。

 

原来亚瑟可以任由自己亲吻而不反抗怒骂。原来亚瑟可以褪去衣衫让自己抱在怀里。

原来亚瑟可以属于自己。

原来自己和亚瑟可以如此毫无顾忌地相爱。

 

再比如,原来疾病是件很可怕的事。

它伤人。

 

并不是说之前不明白这一点。但以往充其量是在电视报道上看到某个陌生人患上什么病却不得医治,最后死去。

自己也只是吸口可乐,面不改色地在心里落一声叹息,为这个可怜的家伙默哀几秒。仅此而已。

 

疾病可怕。他当然知道。

但他曾经认为,其可怕之处仅仅只在于它会夺人性命。

 

这世上有太多美好的事物可以去追逐。

温暖的阳光,美味的食物,迷人的风景,心爱的人……

一切都建立在“活”这个字上。

可疾病却夺人性命。即是说,它也会夺走与生命有关的一切。

痛苦或快乐统统清零,所欲所想再不相见。

 

时间被疾病强制没收。

这还不够可怕吗?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可怕了。

 

但现如今,阿尔才清楚深刻地明白,疾病之所以可怕,理由不止如此。

 

 

一走进医院大厅,大楼里那股特有的酒精味道便像迎接主人归来的宠物般围了过来。

亚瑟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顿了顿脚步,然后慢慢朝电梯间走去。

 

有很多事是亚瑟在阿尔患病前不知道的。比如此刻这缕味道便是其中之一。 

 

医院里总是有股淡淡的酒精味。

酒精有股特殊的甜味,像某种水果,甚至是香水。

不过,香水的主要成分确实就是酒精。这么一想,亚瑟便觉得可以理解了。

 

亚瑟再一次深深吸进这股味道,又慢慢吐出来,接着来到电梯间按下了按钮。

 

今天是乔伊死后的第三天。

这三天内阿尔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每句话不超过五个字。

 

他整天坐在床上,除了化疗和上厕所,其它时间绝不下床。

他不再玩游戏,每天只是躺着,但不睡。或者坐起来,望向窗外,接连几小时一动不动。

而这三天,他也再没笑过。

 

每当看见阿尔这个样子,亚瑟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难以呼吸。

他以往从未见过阿尔这副模样。

 

但尽管如此,他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来结束这种困境。

 

他每天就这样坐在病床边看着阿尔,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什么都是错。说什么都无用。

说什么也不可能让那个已经逝去的人重新站回到两人面前。

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于是这三天变得异常难熬。

 

这三天内,每当亚瑟小心翼翼地向床上的人询问“口渴吗?”、“肚子饿不饿?”、“要出去走走吗?”、“想不想玩游戏我帮你拿过来?”之类的问题,对方都只是慢慢转过头看着自己,竭尽全力地牵动嘴角想让自己看起来是笑着———尽管最终那弧度还是小到难以察觉,然后摇摇头,接着转回视线继续看向窗外。

第一次看见那表情时,亚瑟的心被狠狠地掐了一下。

他从没想过,对方最熟练的笑容居然也会有需要如此吃力的一天。

 

看着这样的阿尔,亚瑟心里千百种情绪搅在了一起。这些情绪像无数团不同颜色的线互相缠绕,混乱,却怎么也分不开。

 

 

难过。可这难过又不止一种难过。

乔伊去世是一种难过,阿尔没了精神是一种难过,真正意识到白血病的严重性是一种难过,再次清醒地明白阿尔正是患着这样的病,又是一种难过……

 

担心。这担心也不止一种担心。

阿尔的情绪衰落是一种担心,阿尔似乎渐渐没了希望是一种担心,阿尔的身体可能会因此恶化是一种担心,阿尔也许已经意识到了一些他不应该意识到的事,又是一种担心……

 

亚瑟心中那些本是简单的情绪已经分化作无数种不同的哀郁,形成一支支长短大小色彩不一的铅笔将心像图描绘得越发凌乱。

触目惊心。

 

阿尔在想什么?

这是目前亚瑟最想知道的。

 

他明白阿尔已经意识到了一些他以往从未深入思考过的问题。而亚瑟当然清楚那些都是什么问题。

可是阿尔不应该知道。

他不应该去想,他不应该去思考。他最好一点都不要察觉到!

 

有一些想法,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在亚瑟的心里滋生了出来。但那些想法只在他脑子里出现过一次,就被他强行拦截了。

他不敢再回忆第二次。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但那却是不受控制的。

那些想法让他恐惧。甚至只要自己的思维稍稍往那个方向挪了挪,都会让他浑身战栗地立刻收回来。

 

那些问题和疑惑就这样堆积在情绪的角落里,让亚瑟不敢翻看。他尽量让自己忘记,但不行。

因此他不停被那些想法折磨着。

 

比如,第一个。

阿尔会死吗?

 

这是他早就有过的疑问。他惊讶于自己会这么想。但会产生这种问题又是情理之中。

 

而剩下的那些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问题……都和这个问题的性质相差无几。

亚瑟不想再回忆。

 

但现在,那些问题一定也在阿尔的脑子里苏醒了。

这就是亚瑟最害怕的。

 

 

不要唤醒那些想法,不要产生疑惑,不要害怕,不要开始放弃,不要觉得希望无用……

 

如果可以,亚瑟多想把这些情绪全拢到自己的体内,让它们离阿尔远远的。

可他要怎么做呢。他做不到,他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这是亚瑟头一次发现自己是多么无能,在面对阿尔的病痛时又是又多么无力。

他痛恨这样的自己。

 

亚瑟脑中充斥着这些乱七八糟的负面情绪,最后终于来到了病房前。

他在门口站住脚,看着门把手发起了呆。

他就这样愣愣地在门外站了很久,期间身后不时有经过的人朝他侧目。

最后,他以极慢的速度深吸一口气,抬手拉开了门。

 

“阿尔……早上好。”

亚瑟微笑着走进去。

 

来到屋内,阿尔果然正坐在床上望着窗外。

亚瑟一边放慢脚步一边顺着阿尔的视线看出去。

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颗枯树,窗外什么都没有。天空灰白得甚至连丝云沫都没有。

可阿尔就这样看着。

这让亚瑟不禁想到,对方也许其实并不是在看风景或观察某物,而是在想事情。

 

亚瑟慢慢拉过椅子到床边坐下,接着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几天的经验告诉他,无论此刻自己说什么问什么,阿尔都只会努力笑着,然后摇摇头。

他是不想笑的。他笑起来那么吃力那么拼命。他不想看到他那副样子。

于是亚瑟从包里轻轻抽出一本书,安静地读了起来。

 

在过了大约两个小时后,亚瑟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接着无声地合上书,用不大的音量说道:“阿尔,做化疗的时间到了,我们走吧……”

而对方没有回应。

“阿尔?”

亚瑟眼里立马浮起了一层担忧。他站起身,往前靠了过去,然后伸出手轻轻放在阿尔肩上。

而自己的手指才刚碰到对方,就听啪的一声,手心传来一阵刺痛,自己的手也跟着退到了半空中。

 

“诶……”

亚瑟有些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他只是惧于相信刚才自己所看到的。

 

阿尔转过头,将刚拍开亚瑟左手的胳膊收了回去,接着面无表情地说:“不做了。”

“什么?”亚瑟一下皱起了眉头。

 

“化疗,”阿尔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不做了,再也不做了。”

对方说得风轻云淡,亚瑟却一下怒了。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真想上前给阿尔狠狠一个耳光。他甚至已经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但他还是让自己冷静下来,尽量稳住自己已经开始颤抖的声音慢慢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尔挑挑眉,露出一个略微有些不耐烦的表情说:“我说,化疗我不做了,再也不做了。这么简单的话听不懂?”

“你!”亚瑟倒吸一口气,整个胸腔鼓了起来。“说什么呢你!”

愤怒和疑惑涌上心头,下一句话还没想好怎么接,对方就接着道:“你听不懂话是怎样?我不做了,都不做了。管他妈什么血小板干细胞白血球静脉注射止吐药葡萄糖脂肪乳氨基酸,我不要了,都不要了,好吗!”

他表情那么淡然,语调也没太大起伏。甚至说到最后也只是微微大了音量。

 

而亚瑟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阿尔刚才说的每个字都像火苗,一下一下烫在自己心脏上,痛得无法形容。

 

原来他记得,他全都记得。

那些他需要输进体内的物质,那些他需要服用的药,那些他不断重复的医疗步骤……原来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总是表现得毫不在乎,他会装傻忘记化疗的时间,他叫不上药物的名称……

原来都是假象。

 

他其实是害怕的啊。

 

亚瑟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怎么也停不下来。

 

为什么自己会没察觉到呢。明明每天都在他身边,每天都看着他,陪着他,拥抱他,亲吻他,和他说话……但为什么没能察觉呢。

 

他不说,自己就以为没事。

他不说,自己就以为他都不知道。

 

太蠢了。

会有这种想法的自己,太蠢了!

离你这么近,却连这么简单的伪装都看不见。

这样的自己,太差劲了。

 

但……自己真的不知道吗。

亚瑟死死握紧了拳头,视线模糊地盯着地板。

 

自己是知道的吧,只是一直在逃避罢了。

以为不去想,不去面对,时间就会把一切都带走埋起来,不见踪影。然后自己能笑着,阿尔能笑着,日子会变得和以前一样。

以为只要像鸵鸟一样,闭上双眼躲进自己的世界里,什么都不去看,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是的。自己其实是知道的,但不想承认。

 

说到底,只是因为自己太懦弱。

懦弱到只愿面对自己的痛苦,不敢容纳阿尔的恐惧。

 

 

亚瑟心中涌起巨大的悔恨,他低头哭着,抽泣声回荡在房间里。

 

而他本以为阿尔会像往常一样立刻柔了表情,将自己拉过去,亲吻,或拥抱,然后满脸心疼地跟自己道歉,说他不该用那种语气说话,是他不好,他很抱歉。

那么自己会笑笑,一边抚摸他的脸,一边说,笨蛋,没关系,不用道歉。

 

但他没有。

 

阿尔依然面无表情地坐在病床上看着,只是这样看着。最后他冷冷地说:“你哭够了没有。”

你哭够了没有。

 

亚瑟一怔,开始耳鸣了。

刚才他说什么?

 

亚瑟忽然觉得今天自己的耳朵好像出了些问题,总听见一些荒谬的话。他已经不能相信自己的听觉了,他需要用眼来确认。

于是他满脸是泪地抬起头,却一下对上了阿尔那冰针般的眼神,这让他浑身一颤。

 

而在看到亚瑟慢慢抬起来的脸上的表情时,阿尔也没有任何动容。他语气淡淡地继续道:“说实话,每天陪你演这种戏我也累了,你也该差不多一点了吧。很烦你知不知道。”

 

 

是梦。

 

这个房间是巧克力和饼干搭成的,窗外那棵树是蛋糕卷。

天空是纸做的,伸手就能抓到,撕下来揉成一团,便变成了黑夜。

如果打开窗户飞身而下,背上就会长出翅膀,飞到哪里都好。

可惜的是啊……尽管这梦里有那么多美好的元素,唯独一点,让人恐惧。

 

没有阿尔。

 

这不是阿尔。

阿尔不是这样的。

 

得把这个梦重新来过才行呢。快醒来吧。

阿尔不在,这个梦就是噩梦。

 

翅膀也好点心屋也好,都不要。把真正的阿尔留给我,只要他。

 

亚瑟浑身发抖,呼吸越发急促。思维已经被剪成一段一段,无法组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他站在原地,慌乱而无措地等待———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也许是等这让人窒息的气氛消散,也许是等自己花白的视线恢复正常,也许是等有谁进来打破这个僵局……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等来。

 

最后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亚瑟终于能重新开口说话了。

 

他先是轻轻地唤了一声阿尔的名字,接着小心翼翼地说:“你在……害怕吗……”

“什么。”床上的阿尔一下皱紧了眉头。

 

“你……在害怕吗?因为乔伊的事……感到绝望,自暴自弃……所以,用这种方式来……发泄。不用害怕啊,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你不用演这种戏也没关系啊……还是说……乔伊死了你很难过……你觉得不公平,可能你还在莫名自责,觉得乔伊死去是你的错……你不明白自己的心情,所以最后你把这些心情全变成了愤怒,所以你像现在这样,生气……也没关系,你告诉我,我可以理解的。难过也好生气也好,你说出来啊……不要……一个人……”

亚瑟艰难地说着。

他此刻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说出的句子也有些混乱和无章理。

 

而话还没说完,面前的阿尔就冷笑了一声,语带讥讽地说:“谁跟你演戏了。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呵,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跟你说明白吧,其实我早就开始厌烦了。你那动不动就哭的软弱性格真的很讨厌你知不知道,你一天到晚除了给我带来消极影响你还能做什么?之前我还多少能容忍,陪你玩玩情人游戏,毕竟整天在医院躺着也很无聊,没事做。但现在我很烦了好吗?对没错,乔伊死了,这件事对我打击很大,我心情很不好,我状况很糟糕,我很累,所以我现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再陪你演戏了。明白了吗?明白了就赶快从我眼前消失,我不想再跟你说下去了,浪费时间影响心情。你滚吧。”

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冷静。又那么残忍。

语气,神色,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亚瑟像吞下了一把沙。

 

阿尔的话如小刀般一下又一下地划着自己的脸颊、耳膜、喉管、心壁,和每一根神经……

痛。但怎么也摸不着,像挠不到的痒。因此更折磨人。

 

亚瑟忽然很无力。仿佛这几个月来的所有忍耐和压抑此刻全都一股脑堆积起来盖在了自己身上,只是累,纯粹的累。

他已经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也忘了该怎么思考。

 

良久,他慢慢启开颤抖的唇齿,虚弱地说:“你……累、太累了……今天……太累了……我回、先、回、回去……明天、再来……你休、休息……好好休息吧……”

说完转身,想拿过自己的外套。

 

而阿尔歪了歪头,语调毫无起伏地说:“不,你以后都可以不用来了。我已经受够了。”

 

亚瑟装作没听见地朝椅背伸出手,而第一下却抓空了。于是他抬起头想确认外套的位置,但眼前却一片花白。

他像个盲人般将手停在半空中四处摸索,几次扑空,最后终于按在了椅背上。

 

他捏住外套的衣领,然后往上提,身子也随之向前。而忽然脚下一软,下半身像瞬间消失了般,整个人一下往前倒去。

 

随着沉闷的咚的一声,亚瑟摔在了地板上,旁边的椅子也跟着压在了他身上。

亚瑟反射性地发出一声痛苦的沉吟。接着世界便安静了。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不想动。准确说,是没有力气动。

大脑的指令已经无法传送到四肢,因此无论亚瑟怎么极力想让自己站起来,也无济于事。

思维开始有些不清楚,仿佛是因为动脑筋的力气也没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泡泡般升出来。他甚至还在想,阿尔是否会来扶自己起来呢。

 

想逃离这个地方,就现在。

亚瑟竭尽全力让任意一条四肢移动,但只觉眨眼都费劲。

 

浑身上下的力气此刻都集中到了心脏,以便让那颗肿瘤般的大肉球专心跳动,让自己苟延残喘。

亚瑟趴在地上好几分钟,只是专心让自己活着。

 

之后亚瑟忘了自己是如何站起来走出病房、离开医院的,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那天晚上,亚瑟彻夜未眠。

 

 

接下来的几天,亚瑟依旧天天准时出现在病房。

他和往常一样,每天走进医院大厅,乘坐电梯,来到病房门口,轻轻拉开门,轻轻关上门,轻轻来到床前,轻轻拉过椅子,轻轻坐下。

唯独不同的是,不再说话。

 

不再宠溺地叫面前的人“大英雄”,不再温柔地说“早上好”,不再笑着问 “肚子饿了吗”……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静静地读书。

 

而阿尔也不再张开双臂向来者索求拥抱,不再拉过对方吻他,不再撒娇般地对他要求想吃汉堡……

他只是目光冰冷地坐在床上,忽略对方,不赶不问,一言不发地看向窗外。

 

不再谈话,不再对视。

两人仿佛处在相同时间的不同空间里,再看不见彼此。

 

但这样的情况并没持续太久。

 

 

这天阿尔早早的醒来。他慢慢调高床位,像这几天那样坐了起来开始眺望窗外。

亚瑟就在这时走了进来。

 

阿尔头也没回。他就这样听着对方的脚步声渐近,渐弱,最后被说话声代替。

 

“我听护士小姐说了。”声音有些冰冷,还有些无力。不像他。

阿尔慢悠悠地回过头。在看到对方的表情时,他心里忽地一沉。

不得不说,他有些意外,或者确切来说,是被吓到了。被此刻亚瑟冰冷甚至说得上是敌意的表情,吓到了。

 

这样的表情他不是没见过,只是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而此刻再看到,心情有些复杂。

但阿尔小心地没让这份心情表露在脸上。他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对方,等待下文。

 

亚瑟似乎也没有要等对方回话的意思,接着道:“依然拒绝化疗,其它辅助治疗也不配合,还不好好吃饭。”

阿尔听完不屑地笑了一下,回过了头。

 

亚瑟冷冷地看着对方,像看着一个犯错的小孩子。

犯错的孩子,应该得到惩罚。

 

“你想死?”

问得不痛不痒。

 

阿尔心里一颤,愣了几秒后慢慢地答:“和你没关系。”

 

亚瑟顿了顿,抿紧了嘴唇。

接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好。那你就去死吧。”

扔下这句话他便转身离开了。

 

在身后传来拉门被摔上的声音时,阿尔立马循声回过头,用视线慌忙捕捉亚瑟离去的背影。

但对方消失得那么决绝。

 

那一刻他真想大喊一声“亚瑟”,然后将他挽留,告诉他自己真实的想法。他甚至已经反射性地朝前探了探身子,话语正从身体里如可乐气泡般喷涌出来。但最终那些话也只是卡在喉咙里,被自己艰难地咽下了。

 

这样就可以了。他想。

这样就可以了。

阿尔面无表情地看着亚瑟离开的方向,手中的床单越抓越紧。

 

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无论用什么样的方法都好,只要能伤到亚瑟,就可以了。

 

如果亚瑟被自己伤到,讨厌自己,害怕自己,对自己的爱消散哪怕只有一点点,那么,最后两人所受的伤害就都会少一些。

 

他怎么会不明白呢,长久以来萦绕在自己和亚瑟之间的那些恐惧与痛苦。

由疾病带来的,恐惧与痛苦。

他是清楚的。

而亚瑟比自己更清楚。

 

但以往自己只是清楚,并不采取任何行动,算是逃避。

可现在不能这样了。

 

这种漫长而浓厚的哀痛,折磨自己一个人就好。

 

自己对亚瑟来说,就像一把剪刀。拥抱或亲吻,无论怎样,都会伤到他。

那么,既然这份感情注定带有攻击性,自己宁愿将亚瑟的心一口气剪成两半,而不是慢慢地用刀尖一下又一下戳划他的心脏,直到血肉模糊。

 

所以,哪怕一点也好,让亚瑟不要那么喜欢自己。

 

是拙计,是闹剧,但又是自己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知道亚瑟绝不会这么轻易上当或却步,但没关系,只要有一点可能,就要努力尝试。狠下心来,用伤他的方式爱他。

这样就可以了。

 

自己是在保护亚瑟。自己是英雄。

英雄都是有难言之隐的,英雄是不会向别人求助的,英雄也不会跟谁诉苦。

英雄都是强大的。

 

自己是保护亚瑟的英雄。

所以,这样就可以了。

 

阿尔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无奈又凄凉地笑了。

他将床位调回原位,慢慢躺下,把被子拉过了头顶。

 

 

接下来的几天,阿尔本以为不会再见到亚瑟,但第二天亚瑟照旧出现了。

阿尔有些意外。虽然他并不指望昨天那出戏能让亚瑟从此再不来见自己,但他认为对方至少会像以前那样赌气,几天不想看到自己的脸。

 

不过当看到早上依然准时出现的亚瑟时,阿尔仍旧没表示什么。

于是两人再次陷入了之前那种让人压抑的沉默之中。

 

而渐渐的,阿尔发现了亚瑟的异样。

 

对方走路的速度开始越来越慢,步子踏得越发吃力。呼吸声也越来越沉重。有几次自己偷偷朝他的方向看去时,发现他的眼圈也比之前更黑。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三四天,并且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

于是最后,阿尔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他看着床边正埋头看书的亚瑟,拼命压制住心里的紧张和担忧,尽量将语气酝酿得毫无感情,才开口问道:“你在搞什么。”

 

问题问得没头没尾,但亚瑟似乎并没有不解,仿佛早就知道对方会这么问。

他啪的一声合了书,抬头看着对方,慢慢地说:“你不是要慢性自杀麼,我陪你。”

 

阿尔一愣,有些没理解对方的意思,于是下意识地开口:“什么?”

“字面意思。”亚瑟一副懒得多解释的样子,低头重新翻开了书。

 

“你!”阿尔突然无名火起———尽管他其实清楚自己此刻这份怒气是缘于他多少有些明白亚瑟话中的意思了。

于是他立刻忍不住地吼道:“你他妈有病啊!(What’s  the  fucking  problem  with  you)”

“对啊,”亚瑟头也没抬地答道,“阿尔病。(My  problem  is  you)”

 

阿尔睫毛一颤,顿时语塞。所有的句子都像微弱的火苗般在这句话面前被一一掐灭了。

他浑身发抖地转过头,不再看对方。

 

他正想着接下来该怎么继续询问,才不会让对方觉得自己是在关心他。

而下一秒,就听身后传来了咚的一声。

阿尔回头,突然发现亚瑟不见了。视线左右找寻,无果。最后向下,便看见对方正躺在地上,双眼紧闭。

 

“亚瑟……”阿尔一下睁大了双眼。

“亚瑟?亚瑟!亚瑟!”怎么叫对方也没有回应,阿尔一下慌了。

 

他一把掀开被子下床来到对方身边将他抱起。

“亚瑟!亚瑟!噢上帝啊……亚瑟!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亚瑟!”

 

怀里的人面无血色,嘴唇发白。阿尔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他连忙低下头将耳朵贴到对方胸前,在确认怀中人还有心跳后他将对方快且小心地放在地板上,转身手忙脚乱地拉过呼叫器按下了按钮。

 

几分钟后,医务人员赶到,将亚瑟带了出去。

 

 

当亚瑟颤抖着睫毛费力睁开眼睛时,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阿尔泪眼朦胧的脸。

 

记忆和思维还没有完全苏醒。亚瑟努力回忆着刚才发生了什么,直到阿尔的一滴眼泪落在自己脸颊,他才瞬间想了起来。

 

他动了动手指,转头看向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阿尔的病床上。床边立着一个大点滴架,上面挂着两瓶无色液体,两根透明的输送管正从瓶口连接到自己的手背。

而阿尔正坐在床上,在自己身边俯身看着自己。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最后,亚瑟看着自己面前饱含泪水的少年,心疼地笑了。他慢慢伸出手,摸上对方的脸,温柔地说:“笨蛋。”

 

阿尔的表情瞬间抽动了起来。

他向下一把将亚瑟紧紧抱在怀里,语带哭腔地说:“对不起……”

声音略微沙哑,小且轻,难以察觉。

 

“营养不良……脱水……低血糖……”阿尔将脸埋在亚瑟瘦弱的肩膀上继续说道。

“当然啦……”亚瑟笑着拍了拍阿尔的背。“因为这段时间我没吃东西也没喝水,前些天开始还特地缩减了睡眠时间呢。”

 

“为什么……”阿尔不再隐藏语气中的惊讶与难过,这段日子以来的所有情绪此刻全从嘴里坍塌了出来。

“不是说了吗,”亚瑟闭上眼,贪婪地吸着这久违的阳光气息。“如果你要自杀,我陪你。”

“…………”

“同时……也是惩罚,作为你这样对我的惩罚。看,我们都能很熟练地用虐待自己的方式来伤害对方呢,哈哈……”

亚瑟无力地笑着。

 

此刻的他看不见阿尔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对方更用力地抱紧了自己。

 

亚瑟轻轻地拍着阿尔的背,一边说:“笨蛋……其实我知道的。因为乔伊不在了,你失去了一个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很难过。然后……想到了自己,关于自己的病状……所以绝望,所以生气,所以自暴自弃,所以才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不是的……”阿尔的声音压着肩膀从右耳传来。他此刻低沉的嗓音与往日的活泼不同,滑进耳朵里带起一阵小小的震动。

“嗯?”亚瑟一下弯了眉。对方这语调让他心疼。

 

“不是的……”阿尔重复道。

“…………”

 

阿尔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

有很多想说的,但实际要说的内容却很少。

尽管如此,自己此刻却不知该如何斟词酌句。

字字打在心上全被弹开,散落在地上乱了顺序,怎么也排列不起来。

 

因此,最后说出的内容让他自己也觉得混乱。

 

“乔伊死了……失去朋友,很难过……本来以为他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比我先好起来,无论怎样他都一定会好起来的,但最后居然……这样……很意外,很难过,完全没想到……这种事……真的完全没想到啊……但这并不是最让我难过的。最让我难过的,是我忽然想到,等我死了之后,亚瑟你也会有我这种心情……一想到这点心里就难受得不得了。不想发生那种事,不想亚瑟你有我这种心情……所以,与其让你到时这么难过,不如现在就……所以……才会这样……故意疏远你……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亚瑟听着对方用像犯错的孩子般的委屈语气艰难地解释着,只觉心脏被剖开一个大洞,里面被对方话语所化成的勺子迅速挖空了。

 

 

他居然会这么想。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呢。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他又怎么能采取这种自私又愚蠢的方法呢。他怎么会觉得这样就能保护自己呢。

 

心里太多明知故问的疑惑,但更多的是愤怒。可听着对方这语气,又完全生不起气来。

于是最后,千言万语冲到大脑,坠到嘴边,也只变成了一句淡淡的,“笨蛋……”

 

亚瑟双手绕过阿尔的背脊,紧抓对方的衣服,狠狠抱着,生怕对方又会赶自己走一般。

 

他抽泣一声,最终还是语调不稳地怒道,“你以为这样……这种程度就能让我离开你吗……愚蠢!幼稚!自以为是!自作聪明!你简直……简直……你真是个彻彻底底的大笨蛋!”

 

听着亚瑟情绪激动的骂喊,阿尔却一下笑了出来———挂在脸上的眼泪因笑容的幅度而落下两滴。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就上当的……但还是想努力试试看。”

“算你厉害大英雄……”亚瑟也跟着笑了起来,泪水在展开笑容的脸上变了流向。“我差点就当真了,你什么时候演技那么好了,嗯?”

“哈哈……我可是花了三天的时间来准备剧本和背台词,效果当然不会差!”阿尔还真把这满是讽刺意味的夸奖听进了心里,开玩笑之余顺势蹭了蹭亚瑟的头发。

 

三天。

亚瑟心里被扎了一下。

 

他不说话的那三天,他发呆的那三天,他望向窗外的那三天……都是在想这件事吗。

他在脑中反复编织谎话与狠话,不停演练表情和神色。

他不断想象这个场景,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模拟。他在自己的世界里,一遍又一遍的伤害他的爱人……伤害自己。

他又怎么会好过呢。

 

这么一想,亚瑟的心一下揪得更紧了。心脏扩散开的疼痛感让他窒息。

他闭了闭眼,然后从阿尔怀里退出来,抬高身子用力吻住了对方的唇。

 

阿尔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回应起对方来。

两人的眼泪汇集在一起,亲吻被浸泡在泪水中。

温热的泪水淌在脸上一阵发暖,融化了这段时日来两人冰封的心。

 

末了,阿尔将额头贴在亚瑟眉心上,笑着说:“不过说起来啊……之前看你虚弱成那个样子,又听你那么说,我还以为你去吸毒了呢,吓我一跳……”

“啊?傻瓜!我只是太累啦!”亚瑟将右手握成拳,轻轻打在了对方肩膀上,而后顺势被对方握在了手心里。

 

“看你……”阿尔感受着对方手指的冰冷温度,不知是否是错觉,总觉得对方瘦弱了不少,连此刻握在掌心里的手也缩水般的小了。于是眼泪忍不住又跟着落了下来。

“我都把你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心里满是悔恨。因自己的无能和自大。

无能,所以保护不了亚瑟;自大,所以伤害了亚瑟。

这样的自己,不是英雄。

 

亚瑟摇摇头,哭着说:“你看……我也把你折磨成什么样子了……居然逼到你弄出这种闹剧。”

“不是的!不是亚瑟的错!”阿尔连忙慌张地解释道。“是我自作主张!我自作聪明!就像亚瑟你说的那样,我就是个笨蛋!我———”

 

“阿尔……”亚瑟轻轻地打断对方道,“我爱你。”

 

阿尔一下愣了。

这句话明明再熟悉不过,可不知为何此刻听到让他的心脏就像一棵被闪电击中的枯树,钻心的疼痛过后,迅速燃烧了起来。

他刚想开口回应,亚瑟就接着说:“所以我什么都不怕。无论以后会有多么巨大的痛苦我也无所谓。求你,让我陪在你身边,不要赶我走……我只想待在你身边,哪里都不想去。我什么都不怕,你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求你了,不要再说那种话……虽然知道你不是真心的,但……还是很难过……”

亚瑟又想起这几天阿尔的那种表情和语气,恐惧再次袭遍全身。因此说到最后声音已快被回忆淹没。

 

阿尔还没听完就一把将对方的整个身子重新包在了怀里。

他那么用力又小心地抱着,担心弄疼对方又生怕对方溜走。

他贪婪地占有着怀里的人,像要把对方融进自己的身体。

 

我从以前开始,就总在以不同的形式伤害你。

我从以前开始。就总在伤害你。

 

阿尔满脸是泪,拼命点着头,语无伦次道:“对不起亚瑟,对不起,我发誓不会了,不会了,再也不会了,英雄绝不说谎,不会了,真的,不会了,对不起,不会了,对不起,对不起……真的……”

“好了好了,笨蛋……”亚瑟笑着在阿尔胸前蹭掉脸上的泪水,然后抬手摸上对方的脸,“不用道歉啊……”

说完慢慢抬头再次吻了对方。

 

 

这终究成了一场闹剧。

 

一场因一个牵挂爱人的单纯少年被恐惧控制后,临时起意的闹剧。

而这场闹剧始终无法维持太久,只匆匆结束。

 

 

最后,两人就这样大笑大哭着,拼命地抱在一起,胡乱又急切地亲吻对方,好像怎么都不够。

 

亲吻,拥抱,好像怎么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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